谁解你孤单---当世界上只剩下自己的时候你会遗憾吗

谁解你孤单


　　姥姥今年八十五岁了。

　　去年姥姥八十四岁。照我们这儿的老话说：“七十三，八十四，阎王不找自己去”，八十四是生命的一个坎。所以去年里，每当有人问起姥姥的生日，妈妈总抢着回答说：“八十五岁了”或“八十三岁”。当姥姥终于稳稳当当地迈进2006年的门槛，妈妈悬了一年的一颗心，才算落了地。而姥姥也才真真正正地活在自己的八十五岁里了。

　　姥姥在她平凡的生命之路上安静地，勇敢地越走越远，而世界在她的脚下却是越来越小了。当几年前，姥姥一个人散步，无意间走出了小区，结果在林立的楼群里迷了路。幸好被邻居看到，才把茫然不知所措的姥姥领回了家，自此，姥姥的活动范围，就划定在我们小区之内了；去年时，姥姥偶尔起了野心，和一位和她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，一起去了小区西面的小早市溜达，害得爸爸妈妈四处寻找了一个多小时。受到批评的姥姥，再次把自己的活动范围缩小，就圈定在我们小院之内了。这样一来，每天，每天，姥姥就只需以步为单位来丈量她的世界了。

　　姥姥的耳朵，也越来越不管用了。除了和家人，或和她一样年纪的老太太大声嚷着说些话，她不再愿意到人群里去了。开始，我们怕她寂寞，还劝她，后来，看她在热闹的人群之间，茫然，孤单的表情，也就不忍再要求她。我们为她买了助听器，姥姥把为它作了一个精致的小口袋，再装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，只有看电视的时候才摸摸嗦嗦地拿出来戴上。开始，我们以为她舍不得，就劝她，甚至强行给她戴上。直到很长时间以后，姥姥才说，带着助听器很不好受。当我戴上助听器亲自感受了之后才知道，原来我们不经意发出的一个噪音，就会被助听器无限扩大，声音变得刺耳又吓人。我默默地摘下助听器，想着那些我们一厢情愿地要姥姥每天带着助听器的日子，泪水一下子冲出了眼眶。

　　以前每到春天，姥姥总惦记着我家里的哪床被褥该拆洗了。总会提醒我，把你那个的被子拿来，趁着我还能做的动，帮你做上。真的有那么一天，我走了，你看到姥姥亲手做的被子也算是一个念想。近两年，因为眼睛不行了，姥姥不再张罗为我们做被子了。但是，春天来了，她还会失落地念道几回：“真的老了，眼睛花了，连被子上的针脚都看不清了，更别说做了。”

　　我劝慰她说：“姥姥，我的被子还不需要拆洗呢，一直舍不得盖你做的被，还新着呢。”于是姥姥笑了，嘱咐我：“那也要经常晒晒，最少在春天要好好地晒一晒。”我不禁偷偷地伤心：“姥姥真的老了，这么好哄，她忘了，我家的被子哪一个不是她亲手做的呢？”

　　姥姥最爱做的事，就是每天坐在窗下，坐在她自己的小屋或在阳台上，顶一头银发，看窗外。因此每当我们回家，从小区的北门进来，路过窗前，再绕过南阳台走进楼道，无论从哪个方向，总会第一时间就被她发现。这样每次我们走到门口，还来不及在口袋里翻出钥匙，门就会轻轻的从里面打开了，迎头就是姥姥的微笑，还有好像是盼望已久的一句话：“啊，你们回来了！”

　　无论我们做什么，姥姥总爱搬一个小板凳坐到旁边，时不时地以她的经验指点指点，被采纳了，不用看，也知道她并不想表现出来得小小喜欢。或是，就静静地坐着看你做事。忙碌中，偶尔抽出几秒钟的时间，给她一个微笑时，总是立刻她就回应一个，好像，她的目光一直就不曾离开我，那像菊花一样灿烂，牡丹一样富丽的微笑啊。好像一直就在她的脸上，只等着我一回头，就可以看得到。

　　每次姥姥回了老家，我们总是很想念，有太多的放心不下。于是催着她，求着她，来和我们一起住吧。可是每次姥姥来了，住得时间久了，当我们熟悉了每天在窗前看见她的白发，偶一回头就看见她的微笑，知道她在。习惯了时时被她注视着的幸福，就觉得她也这样幸福着。甚至因为习惯了她的存在，而忘记了她的存在。忘了她的老，她的孤单，渐渐地对姥姥的唠叨失去了聆听的耐心，渐渐地想不起来坐下来陪姥姥说说话。

　　“忙不完的工作，需要全神贯注投入心思的孩子，要追赶着的生活……”好像我们可以给自己数不清的借口说：姥姥，不可能是我们生活的全部。而姥姥对于自己生命的意义，也越来越不敢肯定了。她总不由自主的把自己当作别人的麻烦，自觉得把自己放到一个可以妨碍不到任何人的角落。把自己放在角落里，然后微笑着看着我们的幸福，好像，这就是她全部的快乐所在了。

　　那天，一向粗心的二妹，看着姥姥坐在床前向外张望的背影，忽然对我说：“姥姥的世界，几乎没有了声音，人老了，真孤单，真可怜。”听了这话的那一刻，好像我的血突然没有了温度，全身冰一样凉，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。

　　曾看过一篇报道，一位老师为了激发学生们对于生命的感悟，在课堂上做了这样一项测试：让每个孩子写下五个自己最爱的人的名字，然后老师告诉他们，你的一个亲人，将在你的生命里消失。就是你必须在你的名字里划去一个，然后是下一个，再下一个……就这样，亲手把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不仅仅代表着一个名字，也代表着爱，信任，温暖的人，一个一个划掉。这样划着划着，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哭声，而之后，几乎每个学生也都写出了深刻的人生感悟。
有好多的人赞成这个教师的做法，当然也有好多的人反对，觉得这个测验对于孩子来说太残酷。这里我不想评判这个教师的做法是对是错，只是被这个实验深深震撼。生命本来很脆弱，也许真的，在我们不可预料的一个时间，我们的亲人就会突然留我们而去。如果要我来选择，结果会怎么样呢？

　　五个我最亲的人，这个几乎也无可选择，当然是爸爸，妈妈，爱人，女儿，姥姥。至于小妹，二妹，虽然她们对于我也亲密无比，但是毕竟她们还有人爱着，不需我念念不忘。在这五个人中选择去掉一个，我曾经马上想到，然后又犹豫不决，再又懊恼，马上又自责，最后还是不得不选择了那个人。请原谅，在这里，我真的不忍心说出我的选择。

　　虽然说不出，但是我知道这样选择的时候，在心里还是给了自己不少理由的。而这所有的理由，其实只有一个：姥姥已经老了。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，可是，它又是多么无奈，多么残酷，多么可耻，可悲。

　　当你老了，那些你爱着的人，还是像你曾经爱着他们一样的爱你吗？当你老了，你曾经的青春年华，你曾经的如花美丽，你曾经的激情痴爱，你曾经的坚持守候，这一切的一切，还有意义吗？当你老了，你的孤单，会有谁能懂吗？

　　想起那一天回家，突然看到爸爸给我的留言：“姥姥说这两天身体不好，非要求我们送她回老家，我们先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了。”我塄住了，生命本来脆弱，岁月无情啊，我的姥姥，已经老了，也许不幸，不容我们准备好，不知在哪一天，就会降临。想到这，含在嘴里的一口饭怎么使劲也咽不下去了，只有我一个人的大房子里，却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安放自己。。那一刻，我才知道姥姥在我心里是多么地重要，原来我是那么在意她，依恋她。无论我知不知道，无论过去和现在，无论她已经多么苍老。

　　当我终于知道，明白，我的姥姥真的已经老了，我不能不慢慢地学会了坚强，学会面对人生里最艰难的，但也是每个人必做课题：亲人的离开。

　　当姥姥再和我说起生死，我不再一厢情愿地拒绝：“不听不听，姥姥，你怎么忍心和我说这个。”

　　当姥姥再唠唠叨叨和我讲起早为自己准备下的临行时要穿戴的衣服，我不再撒娇地对姥姥说：“别说了，姥姥，我怕。”我会对姥姥说：她的嘱咐我会仔细记着，我们也会照着她说的为她办好一切。

　　看到一本书上说：人在临终时，最后失去的会是听觉。人不能说了，感觉不到亲人地抚摸了，但是他还可以听到声音。所以我对妈妈说：姥姥有那么一天，无论我在哪里，我一定要不顾一切赶到她的身边，看着她，也让她看着我，我要忍住悲伤，不停地和她说话，带着我的微笑，让姥姥最后能带着我的声音，带着亲切，带着我们的爱，放心的，安详地离开。

　　再过一个月，就是姥姥的生日，姥姥就会有一个满满的八十五岁了，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，到那时，姥姥也将和我们一起，又长了一岁。这样想着，我忍不住对着不远的新一年会心地笑了。